编者按：在刚刚结束的APASL 2026年会上，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佑安医院张晶教授作为讲者进行了题为Natural History and Risk Factors of Metabolic Dysfunction–Associated Fatty Liver Disease in Chinese Cohorts: A Scoping Review[1]的口头报告。这项范围综述基于近12年中国的代谢相关脂肪性肝病（MAFLD）队列研究，首次对中国MAFLD人群的疾病进展特征及风险因素进行了系统梳理，为未来的研究指明了方向。会后，我们特邀张晶教授深入解读了该项研究的重要发现及其临床价值。

Q1

首先恭喜您的研究入选今年APASL年会的口头报告！能否先介绍一下，为什么要做这样一项范围综述？中国MAFLD领域存在怎样的证据缺口？

张晶教授：做这个综述的初衷，其实源于我们在临床实践和指南制定过程中遇到的一个现实困境。MAFLD已经成为中国最常见的慢性肝病，患病率在过去十几年快速上升，从2008-2010年的25.4%增长到2015-2018年的32.3%[2]。

但关于这一疾病在中国人群中的病程进展特征及风险因素的研究却存在数量众多、质量高低不齐以及缺乏系统梳理的现状。在2024年发布的最新版中国MAFLD指南[3]中，疾病自然史章节所引用的24篇参考文献中仅两篇来自中国人群。这意味着，我们制定本土临床策略时，很大程度上依赖的是西方人群的数据。这就存在中国人群独有的疾病特征被忽视的潜在风险。这些问题让我们意识到，必须对中国本土的证据进行系统整合。

Q2

我们注意到，这项研究纳入了40篇高质量队列研究，覆盖了近25万受试者。能否为我们描绘一下中国MAFLD患者的疾病进展图景？哪些数据让您印象最为深刻？

张晶教授：确实有几个关键数字值得临床医生高度关注。

首先是肝纤维化进展的速度。在3-6年的中位随访期内，我国MAFLD患者的肝纤维化进展率高达19.2%-38.39%。这意味着，每5个MAFLD患者中，就有1-2人可能在短短几年内出现肝纤维化级别的进展。众所周知，肝纤维化进展与疾病的远期预后息息相关，因此这一进展比例需引起大家的高度重视。

相比之下，肝硬化和肝细胞癌的发生率要低一些——中位随访约10年，肝硬化发生率不超过6%，肝细胞癌不超过3%。但要注意，这些数字在不同研究中存在很明显的异质性，是否存在快速进展的人群或者在更长的随访期内是否会观察到更高的进展率，都是值得我们进一步研究的方向。而识别潜在的快速进展者，也将是临床管理的核心挑战。

#：中位/平均随访时间；HCC：肝细胞癌

另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发现是死亡结局。在中位随访4.6-10年间，我国MAFLD患者的全因死亡率约为2%-12%，其中心血管疾病是首要死因，这也与以往的多项国际研究结果一致。这提示我们，管理MAFLD不能只盯着肝脏，心血管风险的防控也是重中之重。

#：中位/平均随访时间

Q3

在风险因素分析中，糖尿病似乎是一个"扎眼"的指标。能否详细谈谈代谢因素的作用？

张晶教授：是的，血糖相关指标是我们发现的最稳定、证据最充分的预测因子。多项研究一致显示，糖尿病或餐后血糖升高均与肝纤维化进展及肝功能失代偿显著相关。另有研究以颈动脉粥样硬化这一心血管疾病作为研究终点，结果同样显示糖尿病和糖化血红蛋白水平是其重要预测因素。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关于糖尿病与肝细胞癌的关系，我们还有一个有趣的发现。在研究方法和样本量都很相似的两项研究中，出现了不一致的结论：其中一项随访达9.9年，显示糖尿病显著增加肝细胞癌风险；而随访6.3年的另一研究，结果却无统计学上的差异。这提示我们，代谢因素对肝细胞癌发生的影响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窗口才能显现。

DM：糖尿病；FPG：空腹血糖；HbA1c：糖化血红蛋白；HCC：肝细胞癌；PPG：餐后血糖；T2D：2型糖尿病

相比之下，肥胖相关因素的影响则复杂得多。我们发现了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以体重指数（BMI）为标准的超重/肥胖和偏瘦状态，均为心血管事件的风险因素。这种矛盾很可能源于BMI的局限性——它无法识别脂肪分布。腹型肥胖者的内脏脂肪过多但BMI正常，如果仅考察BMI就可能将其归为瘦型MAFLD，从而导致风险因素的分析出现偏差。

Q4

您提到识别脂肪分布的重要性，这个问题是否在中国MAFLD患者中尤为重要？

张晶教授：正是如此，这也是我们反复强调的一点。在以中国为代表的东亚人群中，腹型肥胖相对常见，中国也确实存在较高比例的瘦型MAFLD，这与遗传背景、饮食习惯等多种因素都有关。

遗憾的是，目前中国的MAFLD研究在这方面还很欠缺，针对腹型肥胖测量指标的研究几乎是缺失的，这也是一个重要的证据缺口。我们呼吁未来的研究应纳入腰围、腰臀比、腰高比等更精准体现脂肪分布的指标，甚至通过生物电阻抗等技术来分析体成分，以及对更多样化的疾病进展终点进行考察，从而建立一个更适合中国人群的风险预测模型。

Q5

最后，结合MAFLD疾病领域的其他前沿进展，您认为这项研究对临床实践还有哪些重要意义？

张晶教授：我们的这些研究发现和近期代谢相关脂肪性肝炎（MASH）治疗领域的一项突破性成果互为很好的补充。在MASH的治疗方面，过去一直处于没有针对性药物的状态。2025年，美国FDA批准了司美格鲁肽治疗MASH合并F2-F3期肝纤维化的适应症（编者注：该适应症尚未在国内获批），这也是第一款在III期临床试验中被证实有肝脏组织学获益的GLP-1受体激动剂类药物。在其III期临床试验ESSENCE研究中，受试者接受司美格鲁肽2.4 mg每周一次皮下注射72周后，约63%实现了MASH缓解且纤维化无恶化，约37%实现了纤维化改善且MASH无恶化，均显著优于安慰剂组[4]。

我们的研究证实，肝纤维化进展是临床干预的关键节点，尤其针对F2-F3阶段的阻断与逆转更是治疗的核心目标。这一发现与司美格鲁肽的突破性机制高度契合，该药物正是瞄准了这一关键窗口期。此外，研究筛选出的高风险人群——特别是深受糖尿病和肥胖等代谢性风险因素困扰的患者——恰好也是司美格鲁肽的主要获益群体。考虑到心血管疾病是MAFLD患者的首要死因，而司美格鲁肽兼具全面的代谢与心血管保护作用，这也进一步印证了该疗法在此类患者中的应用价值。

我们希望未来能有更多相关的临床研究和药物研发进展，让MAFLD的临床管理变得更加立体和规范，从而减轻这一日益严峻的疾病负担。

结 语

张晶教授的这项研究是学界针对中国MAFLD人群疾病进展特征开展的首项范围综述。它不仅系统描绘了迄今为止最为全面的疾病自然史与风险因素图谱，更通过精准识别证据缺口为未来研究指明了方向。尤为珍贵的是，作为扎根本土的高质量证据，其为减轻中国日益沉重的疾病负担提供了极具价值的循证启示。

参考文献

[1] https://www.apasl2026istanbul.org/files/downloads/APASL2026-oral-presentation.pdf

[2] Xu Y, Wang Y, Yao X, et al. Prevalence, Incidence, and Recovery of Metabolic Dysfunction-associated Steatotic Liver Disease and Associations With Weight Loss and Lipid Reduction in a Chinese Community-based Cohort [J]. Journal of epidemiology, 2025, 35(4): 195-205.

[3] 中华医学会肝病学分会.代谢相关(非酒精性)脂肪性肝病防治指南(2024年版).实用肝脏病杂志,2024,27(4):494-510.

[4] Arun J Sanyal, Philip N Newsome, Iris Kliers, et al. Phase 3 Trial of Semaglutide in Metabolic Dysfunction-Associated Steatohepatitis [J]. N Engl J Med, 2025, 392(21): 2089-2099.

专家简介

张晶 教授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

中华医学会肝病学分会药物性肝损伤学组及脂肪肝/酒精性肝病学组委员

中国研究型医院学会肝病专业委员会脂肪肝与酒精肝学组委员

北京医学会肝病学分会常务委员兼秘书

北京医学会健康管理学分会常务委员

北京慢性病防治与健康教育研究会脂肪肝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

北京预防医学会肝脏预防与控制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肝健康全国专业组组长

（来源：《国际肝病》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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